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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旧式情感(散文二题)

来源: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全集

一、契约

月儿还没有圆到十六的时候,毛娭毑圆满了自己的一生。在这个大众瞩望月儿,一切寄寓圆满的日子,其实有许多的思念和缺陷,几声朗笑的另一面,颤动着生命沉痛的无奈和忧伤。

缘分,这个字眼含着命定的意味。当毛娭毑从洞庭湖的木帆船上,来到东井岭上时,她可能没有想到,还会以这样近乎完美的方式,来践行命运中和水的契约。东井岭在城市的扩张中,越来越逼窄,连施展一场像样后事的场地也没有了,而在洞庭湖畔的南岳坡,还有老企业一块即将进行旧城改造的空处。毛娭毑留存尘世最后的日子,就挨着洞庭湖。豆蔻年华时就听惯了的洞庭湖水的声音,有节奏地一波一波从远处荡漾而来,拍击岸石,哗然入耳,此时好似一支催眠的摇篮曲。秋天的夜,洁净如洗,星星稀落,十五的月亮,玉盘一样悬挂着,像一件温润而淡雅的饰品,点缀着碧青的夜空。洞庭湖的水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下了一层旧时细碎的银子。而毛娭毑则如熟睡的婴儿,享受着这天赐的恩泽。

人有源头,生活有源头,但谁知道,十五的月儿,那圆满起始的源头在哪里,也许根本就没有呢,仅仅是虚妄。何时晴,何时阴;何时圆,何时缺,一切皆在内心由我们自相约定。年怕中秋,月怕十五,这是感慨时光易逝。而人望八月十五,举头看明月,是一种对话,是一种交流,这是浸透了身心的孤独,翘盼着与天合一,让如水的月光覆盖,和月相溶,慢慢老在月光里,得到一种心灵的抚慰。

我无意地怅惘地望着洞庭湖上澄碧的夜空,蓦然,一颗流星划过,看不见飞翔的翅膀,尾光拖曳,瞬间惊现,像一个人光着的身子,急急忙忙地跃入了茫茫的洞庭湖水,也似一个灵光闪现的梦,有着神秘的幻象。

毛娭毑儿孙满堂,灵堂里人来人往,喧哗热闹,不断有爽爽的笑声窜出,也时有女人悲戚的哭声夹杂。在古城,年寿高的老人去了,是一种圆满,称为白喜事。凡是所能彰显孝心的仪式,都要进行,笑声越多,人们越是高兴。

第一夜请的的乐队,吹吹打打,唱些怀念母亲的流行歌,那些没有入流的歌手,歌子唱得音韵不足,连词也羼着方言,在一些字眼里好像有一个弯,就是拐不过来。原来吹唱一夜的酬劳费,事先说好,几个人几百块钱,还有好烟好酒待着,一个人大约能挣百多块钱,这也是有行市的。歌子唱的好的乐队,请的人多,收入也不菲。

现时物价飞涨,吃这碗饭的人玩起了套路,慢慢地改变了一些约定俗成的规矩,变着法子多捞几文钱。乐队主持是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年轻人,他一边用不标准的官话,一边夹杂着方言,利用人们尽心表达对毛娭毑情意的心理,诙谐地诱导点歌,十块钱一首。他们的演唱,随意而洒脱,可以站着唱,也可以坐着唱,都是些大众耳熟,也能跟着哼哼几句的歌子。他们称之为歌会的演唱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这帮精明的艺人又玩起了花样,涂脂抹粉,打扮一番,穿戴起戏衣,献唱一段高腔高韵的花鼓戏《讨学钱》,惟妙惟肖的表演,逗得满堂时不时发出哄笑。然后女艺人又换上白净的孝衣,把孝子孝孙弄到灵位前跪拜。女艺人拖着哭腔,,悲悲切切,一声长,一声短的哭泣着娘来。这就叫哭灵,主持人却拿着个铁皮箱子,找孝家讨赏钱。

上半夜是现世时尚的表达,而下半夜却是回归传统习俗,请道士唱夜歌子。所谓的道士,也就是乡下专门吃这碗饭的俗人。逢白喜事,替孝家举行一些上辈流传下来的悼念仪式。一面锣鼓,一把唢呐,一板木鱼,吹吹打打,道士嘶哑悠长的腔调,唢呐悲戚沉郁的音色,如哭似泣地飘出,回荡消失在浩渺湖面神秘的夜色里。那些唱词,有几种版本,大致雷同,看逝者的性别和年寿而用。大多是表述生活历程的艰辛,怀想故乡的景物,语言的倾诉,散发着泥土本质的气息,明白如几个乡党的叙谈。

无意间,我看见桌子上铺展着一张契约,这是其中一个所谓的道士写的,字迹工整的小楷,没有笔力,像一个个乏力的人儿站在苍白的纸面上。我当时想抄录下来,但不知什么原因,我没有这样做。其中大概的内容还记得,这是和土府签署的一张地契,文句拗齿,说道的是花冥银多少,置一宅基,表明地理,上齐青天,下抵黄土;左接青龙,右含白虎;行前朱雀,而后玄武。如遇孤魂野鬼纠缠,凭此契约,可诉至上苍。中间人,立据人,代笔人,如此这般,宛如人间司法的维道,也讲究个良心、诚信、公正。

天色欲明,洞庭湖慢慢醒来,湖水中隐逸的月亮、黑色、情欲、沉痛、暗示,使奔流的湖水时而沉静,时而亢奋。那些消失的物事,好像已经完成了一张契约的种种盘剥,达到一种大静至大净的境地,也许是卸去繁复后轻松地睡去,也许是最远最虔诚的另一种复活。

毛娭毑最后的归属地,在她和驾船的丈夫出来的村子的新墙河边,这座山的名字我早就听说过,叫燕岩,我祖母的老家在燕岩陈家,也依着新墙河。但我还是第一次爬上这座山。红色的砂岩,一条险峻的羊肠小道,隐没在青草丛中。可能是缺乏泥土,山上布满了宽大的茅草和杂乱的矮树。但立此山巅,远近的河流和田野,尽收眼底。我翻阅过史料,在这片陡峭的地带,一九四二年,中日军队在此发生过一场激烈的交战,场面十分惨烈。在沿岸的一些山地,还残存着战事的壕沟,偶尔可以捡拾到锈蚀的弹壳。据当地村子里的人传说,在燕岩凹进去的地方,有一条阴河,不论多大的干旱年份,这里的水源不会枯竭。村子里只有一个胆子大的人,在水里能憋十几分钟,他知道这个神秘水源的洞口。

在父亲的老家黎冯湾,我很多次遥望过这座山,那些红色的砂岩,闪动着火焰,像这片物产丰饶的祥地,高举着积聚的生活热情。我经常有些莫名的感动,为三家嘴、七星、杨花、黎冯湾,这些散布在新墙河边的村落,还有那些在乡路上往来的男人和女人,老人和孩子。

我从毛娭毑的墓地,往下看新墙河,河水从沙河直下,撞击在燕岩上,形成了一个近乎直角的洄水湾,顺势而流,几十里的历程,就汇入了洞庭大湖。千年如斯,一袭布衫的新墙河,一身牛仔的新墙河,我们不知和谁订立了一生一世的契约!无数生灵在低低的喃语和叹息,在磨难和疼痛中祈望,在河水和田地里繁殖,为了地的契约,为了水的契约,为了生的契约,为了死的契约,我们在这片祥和而丰润的土地上,过着凡俗而如河水起伏,而如稻禾起伏的日子。

二、祖先的年

父亲已经是耄耋之年了,还在念道初二要去乡下给他的父母和兄弟上坟拜年。

年是怎么来的?这其中的渊源,我想应该是和人来到世间一样,有着许多的隐秘。那最初映照本真的一滴水源,早已溶入大地,养育着万物,绵延不绝。这年节的约定,是人一个特定的种群,对大自然顺服的一种敬畏,也是对自己生息调节的一种充实。

走在乡野,风还有些削刮人的脸。当我望见村头那棵遮盖屋舍的大樟树时,心里一热。黎冯湾,这是南方丘陵地区的一个小屋场。一条清澈的龙湾河,绕过了大半个村子,从湾头接入新墙河,而后流进洞庭湖,奔向长江,汇入大海。屋场分上下屋场,上边住着冯姓,下边住着黎姓。听父亲说过,两姓的先民都很良善,一直和睦相处,有很多的家户攀结了亲家。我在父亲那里看过重修的族谱,那是一本有些泛黄的木刻版民间印制的族谱。祖先们是在明洪武八年,响应官府开发人口稀疏之地,从江西南昌府迁徙而来的,几经辗转,也许是看到了这灵水秀地,就在此结庐创业了。再溯上源,族谱中没有只言片语,也如年节的第一声爆竹,只是隐隐约约地遥响在岁月的深处。

父亲还是没有让他来,今年冬天的寒冷过于严厉了。但是我总感到父亲的影子好象就跟着一样,看我到那些他认为应该去祭拜的地方去了没有,他觉得年也是给祖先们过的。我可不敢懒散,首先来到了对河七星山上祖父和祖母那里。这是一个意义上的山,就是一个小丘岭。在我们这里,也可揽一川乡野的胜景。祖父和祖母的坟地,是请人勘过的。其中的说法,我是既信也不信。我们老屋东边乡下的人,大多恋家,不愿四处闯荡,是不是和这里的地理和物产有关呢?山岭不高,看见的总是自己祥和的屋场和丰润的田地。我听湘西一个朋友说过,在他们那样的大山深处,不出去你还能干什么!一种血脉的延续,就这样把那些行为中的因子固定成一种生活态势。

我没有看见过祖父,他连一张相片也没留下来,但是我听父亲说过他的父亲,脾气很暴躁,年轻时用碗把祖母的头砸了一个洞。而祖母很慈祥,我现在还记得她遍布沟壑但充满笑意的脸庞。她用土织布机给我们幼时的大年,不仅带来了衣裳的温暖,还飘起了一片湛蓝的色彩。这种颜色,像乡村的天空一样纯净,成为我今生今世的生活背景。此时,我有些莫名其妙,觉得慈爱的祖母是和一个陌生的男人在一起过年一样。那个我叫祖父的老男人坐在一张八仙桌边,喝着他大儿子酿造的龙湾纯谷酒,眼睛里露出一种家训的严厉和满足的惬意;而我的祖母则扎着蓝围腰,在一边小心翼翼地伺奉着。这旧式的生活场景,是父亲的叙述和我读过的一些文字拼凑起来的。

二伯的阴屋在一条长堤边,那条河堤总使我想起老作家梁斌的[红旗谱]里滹沱河边的千里堤。虽然这条堤上没有河神庙,没有那口铸满花纹的古钟,只要一走上这条爬满青草的长堤,我的脑海里就浮现朱老巩的形象。堤沿着新墙河连结的几个屋场,都有诗意的名字,七星,扬花,吴草湾……堤上有一座上个世纪六十年代的排灌房,那屋顶上排列的黑瓦,呈现一幅山水画简洁的墨趣。

二伯紧挨着一处残败的荷塘,一条小牛崽正在啃嚼着才从融雪里露出的枯草。对于二伯,我总有一种感激之情。小时侯我弟弟背上长了恶疮,家里没有钱治病,他一只箩筐放着猪崽,一只布袋装着新米,步行起汗从黎冯湾走到岳阳城里的东井岭。他话不多,面容消瘦,留给我的是一幅忙碌的身影。二伯是被湖区一种小虫带走的。坟包上撒落着红彤彤的鞭炮纸屑,几根香枝还挂着消损的灰烬,仿佛是二伯刚才和身体分割的体温。他一定是在那段过去的温暖中,与后人对话。说说田里的事,说说家里的事,也说说那边的事,在结构的阳光里,替家人进行着一种实实在在的阴谋。而我只想问问二伯,灶堂上悬挂的腊鱼腊肉,你闻到了那香味吗?你也要去对河看看你的父母,替他们挑一担龙湾河的清水,为他们碾一筐黎冯湾的新米。

其实新年是一种意味,给祖先过年是一种意味,我们周而复始的生活也是一种意味。新年在一种喜庆的氛围里,为过去划上一个句号,为未来开启一扇天窗。在类似神话的现实生活中,我们享受着一个微妙的味的过程,回到最初的人性,回到存在的本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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