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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塘】人生感悟三则(散文)

来源:文学网 日期:2019-12-16 分类:txt下载

【一】淡

年少时,就衣衫的色调而言,我向来不喜欢色彩浓艳的,一向喜欢清新淡雅的。打开衣柜,极少有桃红柳绿、色彩鲜艳的衣服。总觉得,那般衣服像一群浓妆艳抹的女子,花枝招展的,冲撞人的眼球,失了美感,少了情趣。倒是清清爽爽、素素淡淡的衣衫,如一群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邻家小妹,巧笑嫣然的,很是养眼。

在我的审美观里,太浓的色彩,总是俗得有些张扬,有些卖弄,而淡雅的色彩,却是雅得含蓄,雅得低调。长大后懂得,其实“淡妆浓抹总相宜”,浓淡本没什么高低之分好坏之别的,但没来由的,兴许是先入为主的感觉,骨子里自始至终极喜欢淡,喜欢雅,喜欢清,喜欢浅。

后来读《红楼梦》,读到那句“淡极始知花更艳”,更觉得和自己的观念不谋而合。原来,自己喜欢的大观园里的女子薛宝钗,也是极喜欢淡的。另一个冰清玉洁冰肌玉骨的女子林黛玉,也是“银装素裹分外妖娆”的。想象在那么多的算不得庸脂俗粉的诸多美好女子里,着装素淡的宝黛二人,加之腹有书香,该是如何的超凡脱俗、孤标峻节?于是没来由高兴。原来,喜欢淡是有渊源的。自己心仪的几百年前此优秀美好的女子,已经开了先河了啊!

不仅仅是衣衫,红尘事物,我亦是喜欢淡的。

一杯清茗,也是淡淡的为好。闲暇时,为自己沏一杯茶,慢慢地品,静静地思,亦能咂摸出红尘的万般滋味。周作人认为,“喝茶当于瓦屋纸窗之下,清泉绿茶,用素雅的陶瓷茶具,同二三人共饮,得半日之闲,可抵十年的尘梦。喝茶之后,再去继续修各人的胜业,无论为名为利,都无不可”,觉得周作人堪称大雅。茶淡,人闲,情浅。即好!太浓的味道,其实久而久之会让味觉麻木的,而淡淡的滋味,反而会令人珍惜,并细细品之,继而能品出凡尘俗世的美和好。一朵鲜花,也是素淡的入眼入心,如含羞带怯的小姑娘,令人我见犹怜。兴许是互补吧,其实色彩愈淡的花,却愈是芬芳四溢,吸引蜂飞蝶舞。

淡淡的,在这个浑浊的尘世上,不“兴师动众”,其实是一种暗藏锋芒,是一种大象无形,是一种举重若轻,是一种大智若愚。或许,只有有此性情的人,才会领悟,才会懂得吧!

君子之交淡如水。感情,也是淡淡的,不黏腻为好。

不仅仅因为“距离产生美”,其实,人与人之间,走得太近是一场灾难。淡淡的,如春风拂面,如微波荡漾,如酒微醺花半开,这样的情谊,较之那些形影不离、朝夕相处、如漆似胶的友情,或许来得更持久更舒心更坦然些吧!淡淡的友情,不是“才下眉头,又上心头”,这样的感情让“生命无法承受之重”。淡淡的友情,在一起时不欣喜若狂,不在一起时亦不朝思暮想;淡淡的友情,不是不思念,不是不留恋,只是,只是让友情如水一样缓缓流淌,淡淡浸润,彼此的灵魂和生命。

其实,亲情和爱情,何尝不是如此呢?太过浓烈的感情,如一场熊熊燃烧的火,转瞬就会灰飞烟尽,徒留一地的忧伤。

性情,也是淡淡的,于尘世,看淡,看轻,为好。

非淡泊无以明志,非淡泊不能宁静,非宁静不能致远。晋代大诗人陶渊明,心性淡泊,不慕富贵,不求奢华,不肯“为五斗米折腰”,惟愿“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历代官场皆是非之地,退隐官场或许不能让其飞黄腾达,但却让陶渊明心境澄澈,诗情飞扬,为中国文学史造就了一个伟大的田园诗人。那一缕淡淡的菊花香,芬芳了一代又一代性情高洁、境界淡泊的文人雅士。一个世纪才能出一个的当代大学者钱钟书,终生淡泊名利,甘于寂寞。他的夫人杨绛女士,亦是和钱钟书同类中人。

或许,正是因为淡泊,他们方能抛开世俗一切的喧嚣和浮华,清贫一生,寂寞一世。也正因此,钱钟书夫妇无论做人,还是为文,都达到一种世人难以企及的高度,永远被后人景仰。

世间种种,浓,是一种放纵,一种恣意,一种舍我其谁的张扬;淡,是一种节制,一种隐忍,一种退避三舍的内敛。浓,是一种姿态;淡,是一种境界。看淡得失,看轻荣辱,让一切,淡淡地来,淡淡地去。或许,这才是人生的真谛吧!

【二】旧

世人大都喜新厌旧,而我,独喜欢旧,怀恋旧,固执地喜欢。

我喜欢一切历经岁月打磨的东西,喜欢他们身上承载的岁月磨砺后沧桑古朴厚重的味道。对于一切旧的、老的事物,包括人,每每遇到,总有一种敬畏感油然而生。

不曾刻意寻找,生活中的老的物品,还是常常不期而遇,引起内心深深的感怀。

比如遇到一所老屋。墙面斑驳,院内绿苔遍布,一如岁月留下的痕迹。我常常久久注视着它,像注视一段陈年旧事。老屋,大都人去屋空,当年的萧瑟也罢,繁华要好,终归于沉寂,只能靠想象来填充了吧。世间几多繁华荣辱,几度兴衰更替,风雨中的老屋,都一一见证过了。然,它呈给世人的,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然,沉默的老屋,却让人感觉踏实,温暖,安然。

比如遇到一棵老树。一棵古树是需要仰望的。需要仰望的,不仅仅是它的实际高度,上百年甚至上千年的沧桑岁月,古树大都直刺云天,更需要仰望的,是它的精神高度。自然界的风霜雨雪,更加强健了它的筋骨,磨练了它的品格,一切人为的戕害,没有摧毁它的躯体,它依然以一种静默昂扬的姿态挺立天地间,笑傲风雨里。一棵老树,屹立在天地间,世人对它除了膜拜,还是膜拜……

然,静默的老树,却给人信念,斗志,力量。

比如遇到一位老者。无须开口,老人那张沟壑纵横的面庞,那头在风中飘舞的银发,那种安详淡定的目光,都令我顿生敬意。我总是自觉不自觉去猜想老人的年龄,心里默念老人经历的数以万计个平凡或不平凡的日子,想象每一个或刻骨铭心或风轻云淡的时刻。

看过余华的小说《活着》,感慨颇多。人这一生,活着真是不易。艰难困苦,要忍着活;挫折不幸,要挺着活。肝肠寸断,痛彻肺腑时,有之;体无完肤,万念俱灰时,有之。无论天灾人祸,无论顺境逆境,生命之河里的波涌浪滚,惊心动魄,让一颗心是怎样的千疮百孔伤痕累累啊,可,还是要——活着!

一位老人,挣扎在人世间,曾经的苦,曾经的痛,都深深地埋藏在心里,成为一道道终生不愈的伤痕。

然,饱经沧桑的脸上,却给我们岁月风平浪静后的安详,从容,慈悲。

不仅仅是自然界一切有生命,或者没生命的东西,我喜欢旧的,喜欢老的,生活中,我亦喜欢一切印有岁月印记的东西。父亲离世后留下的那管洞箫,儿时我在村里莲花池畔拍的一张照片,女儿出生时穿过的那件小衣服······这一切一切的旧物,都镌刻着时光不可磨灭的标签,裹挟着岁月经久不变的温情。

侯孝贤说,所有的时光都是被辜负被浪费后,才能从记忆里将某一段拎出,拍拍上面沉积的灰尘,感叹它是最美的时光。那么,所有旧时光的一切,也是如此而变得美好吧!

细细想来,我的这种怀旧情怀,不仅仅是一种敬畏,也是一种怀念,一种寄托。泥沙俱下,岁月,带走了那么多的东西,能够留下来的,于我,于世人,都是一种莫大的慰藉啊!

【三】静

喜欢植物,喜欢做一株安静的植物,在岁月的角落里,独自繁华,独自婆娑。

幼时的自己,一直是安安静静的,读书,生活,长大。只是,那种安静,与其说是一种小女孩先天的文静和羞涩,倒不如说是一种后天的惆怅和无奈。自小体质差,父母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要和同龄孩子那样顽皮,爬树上墙上蹿下跳的,甚至,一些动作幅度稍微大些的游戏,也是断然不允许参加的,于是,当孪生妹妹和她的小伙伴们,恣意张扬释放年少气盛的热情和活力时,我只能静静地待在一隅,在心里无数遍演绎那些烂熟于心的动作,体会她们快意无比的心情。而今,透过岁月的重重烟雨回望,依稀还能看到,当年那个孤独的小女孩满眼的羡慕,还有深深的落寞。

稍稍大些,体质好了些,偶尔也羡慕别人的热情活泼,活力四射,彼时,父母的声音犹在耳畔,“女孩子该有个女孩子的样子,要文静,要优雅,做个淑女……”

很多年以后,偶然听到陈明的一首歌《寂寞让我如此美丽》,忽然间就觉得,寂寞的时候定然是安静的吧,安静时的我,是否也有着不同于旁人的美丽呢?

成年之后,自心底喜欢安静,较之先前,不再只是喜欢那种安静的形式,更多的是喜欢一种安静的情怀。红尘攘攘,世界喧嚣,生活的每个角落都有利益熙来攘往,很难得的,有一处安静所在,人心亦如此。人生的名利场上,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笑里藏刀,绵里藏针,人与人之间时时设防,处处躲藏,人心很难再寻得到片刻安静。芸芸众生,人人都在你追我赶,奔赴着生命中一个又一个欢场利场,“现世安稳,岁月静好”,已经只能悲哀地夹在书页里泛黄。心安,方能静。悠闲,方能静。当浮躁忙碌的现代人,灵魂追不上匆匆的脚步,情感时刻左奔右突,安静,作为现代人一种内在的修养,已经变得很奢侈很虚无了。

其实,安静,该是现代文明人的一种返璞归真的生命诉求。

较之于喧嚣热闹,安静更有一种强大的气场,一种震慑人心的力量。《红楼梦》里,林黛玉和王熙凤的出场,一静一动,一如她们的性格。整部红楼里,林黛玉一直是安安静静、轻言细语的“林妹妹”,令无数人呵护怜惜,王熙凤则永远是热烈泼辣、快言快语的“凤辣子”,令所有人避之唯恐不及。但千百年来,抛开黛玉的才情不谈,就性情而言,相信大多数人亦如我一样,喜欢黛玉温婉安静的性格和处事方式,不喜凤姐的高调张扬、铺排渲染的处世之道吧!

孤标傲世的一代才女,民国的“临水照花人”——张爱玲亦是不喜热闹的。即使在她盛名之时。因了深深懂得,热闹是表面的,一时的,随之而来的,则是渗透到骨子里的空虚悲凉,而安静,是内在的,可以一生一世相随的。如若说热闹是一件华丽的大衣,只供世人欣赏艳羡,那么,安静则是一件贴身的内衣,不仅暖身,更暖心的。晚年的张爱玲,褪去年轻时热闹浮华的光环,生活异常简静,在异国他乡,安静地读书写作,直至,悄无声息地离开这个喧闹的世界。

人人都向往着繁花锦簇,那只是一季的盛开,其实,人生大多时候,只是安静里的一份平淡。

人生,是光与影交织成的线,无论是清风携绿,雨细如丝,还是秋月满盏,花香满钵,都是一场自我沉醉的盛况薄欢,安静,是开在眉间心上最深的懂得。

浮躁的尘世,多么需要一颗安静的心啊!只有安静下来,我们才可以沉下心来,和灵魂对话,与生活讲和。一位作家说:“做人凡事要静,静静地来,静静地去,静静地努力,静静地收获,切忌喧哗。”

若流年有爱,就心随花开;若人走情凉,就安静自欢。

做一个安静的人,人在书房,心在古刹。相比无数人的狂欢,安静,厮守的是一个人的热闹,独享的是一个人的清幽。

优雅的人生,是一颗安静的心,一个平和的心态,一种平淡的活法,滋养出来的从容和恬淡。你可以跑在时间的前面,但不要跑在宁谧的心前面。

人生在世,需要一种姿态。我走着,你看着,也很好。

喜欢一切安静的东西,安静的老屋,安静的村落,安静的时光……

用佛家的眼光看待,热闹是入世,安静是出世。其实,一切的一切,繁华过后终归是安静。风烟俱净,天苍苍,野茫茫,一如天地之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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