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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塘】新工(散文)_1

来源:文学网 日期:2019-12-16 分类:txt下载

工厂里有座大房子,名字叫做大食堂,要问有多么大,说出来你也许不会相信,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呢,同时可容纳近千人用餐。

中午时分,换班吃饭的工人就像潮水一般从生产区里涌出来,直奔大食堂而来,每人手中都擎着个白色的铝饭盒,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与黢黑的工作服相辉映,这种场景煞为壮观!

大食堂的门前站着一个小伙子,他看着熙熙攘攘来进餐的人群,心中感慨万千,回想起招工进厂时的情景,那是他永远也不能忘记的日子。

那一天几经波折乘上了大卡车,他和丰云兴高采烈地从山弯中走了过来,他身着洗得发白的中山服,从领口到下摆都打满了补丁,腰中扎了一条粗粗的麻绳,肩上斜挎着一个黄书包,“红军不怕远征难”的大字凸显在书包上,双肩背着一个灰白发黑的四方块形状的被包,每走一步都会与脊梁撞击得刷刷作响。丰云的打扮更是离奇,对开双襟的中式大褂,一双圆口老布鞋足足裂开了好几个口子。

丰云双手圈成喇叭状转过身去朝着一望无际的大山喊道:“我走啦——我走啦——”声音远远地回荡在大山之中……

还是那一天,在公社的集合点等待,工厂的大卡车来了,他和丰云把硬的像石头般的被包使劲地甩到了大卡车厢中,然后敏捷地翻身跃上了车厢,车厢里站满了认识的同学和不认识的同学们,大家都是被招工去这家工厂的。

丰云问道:“你知道吗,我们要去的工厂不知道是个什么样子啊?”他说:“听说是个大型工厂,不比我们厂小啊!”他们习惯把省城父母工作的企业亲切地称为“我们厂”,丰云又说道:“听说这个厂工作又苦又累,我们得有思想准备啊!”

他们怀着坎坷不安的心情跟随着大卡车来到了工厂的大门口,卡车一辆一辆地鱼贯而入,有人兴奋地说:“看啊,多么宽敞的马路!”他抬头看去,果然一条笔直宽阔的大路穿过工厂的大门直通生产区,只见马路两旁绿树成荫,离开道路不远就是高大雄伟的办公楼和大礼堂,顺着道路远望可以看到高耸入云的烟囱和宏伟的厂房。

新来的工人都被安排到了工厂的单身宿舍,按照每十人一班,每三十人一排,每九十人一连的编制组成了新工连队,一共是六个连队,连长由工厂的老工人担任,总指挥由工厂政治部的一名副主任担任,教导员由工厂安全处的领导担任,各班、排干部由新工们选举产生。

“嘀嘀!嘀嘀!”一阵悦耳的哨子声把他和丰云吵醒了,“大家注意了,都去办公楼前的广场集合,十分钟后点名!”连长粗燥的东北口音在楼道中回荡着。

连长是一名复转军人,看上去并没有军人的气质,中等身材,油光锃亮的大背头发型让人感到不太协调,只有红红的脸庞仍然不失劳动人民的本色,听说他十年前从农村入伍,三年前转业到工厂,听说在部队里是个排长呢,还听说由于重工业男多女少至今还未找到对象。

今天,连长是值日官,他站在队伍前面大声地喊出队列口令:“立正!向齐看!向前一步走,稍息!”

工厂财务处的出纳员来了,新工们按照名单由连长大声地命令出列,出纳员把一个个灰纸信封发给出列的新工,并让在一个大表上签字。

光顾着观看其他人领信封了,冷不防连长叫到了自己,却没有意识到要站出去,他傻傻地立正在队列里不知所措,“快出去!快出去!”旁边的人一边推他一边说着,他猛然清醒了过来,大步走了出来,嘴里按照要求大声地喊道:“到!”接过信封签完了字,朝着连长敬了一个不规范的军礼,然后回到队伍中去了,“下一个!”连长的声音仍在继续着。

他站在队伍中仔细地看看信封,只见信封上印着“工资袋”的字样,打开看看,里面果然有钱,都是一元一元的纸币,偷偷地在纸袋中用手捏着数了数,正好九张,他是工厂子弟,早就听说学徒工每月十八元钱工资,心想:今天发的有可能是半个月的薪水!

进厂第二天就发工资,这等事情可是没有听说过,他感到了从未有过的欣慰,终于进城了,只要能够当一名普通的工人就满足了,不久就能回家看望奶奶、爷爷和妈妈了,可以带弟弟去逛街吃馆子了。他正在胡思乱想,忽然有人在后面捅着他的脊梁骨,于是一个激灵跳出了思绪,向周围看看,原来是连长已经宣布新工们解散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去工厂食堂科买饭票,昨天吃饭还是连长去大食堂联系后集体用餐的,今天发工资了,连长告诉大家自行去买饭票,中午饭就得自己去买了。

他站在工厂大食堂的门口,看着手中红红绿绿的饭票,看着身旁匆匆而过的工人们,心中想着远在省城的亲人和不知生死的父亲,心中想着今后的生活和工作,百感交集,眼圈都湿了。

这年的秋天气候格外清爽,工厂所在的小城地处祖国的大西北,高大雄伟的秦岭山脉并未阻挡住政治运动的“东风”,新工连每天早晨出操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早请示”,晚饭后集合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晚汇报”。

这一天晚饭后,集合的哨音响了,全体新工们在办公楼前的广场上排好了队伍,“立正!“稍息!”连长是当过兵的,所以照例是模仿军队喊操。政治部的主任来到了队伍前面,手中拿着一本红皮的小册子,满脸严肃地大声说道:“开始!”

这个主任看起来并不老,听说在文革中表现突出,是小城的造反派头目,工厂成立革委会时作为青年干部而当上了领导,别小看政治部副主任的官不大,他与省市领导们可是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在厂里就是革委会主任也得让他三分。

“伟大领袖教导我们说……”主任口中念念有词,把红皮小册子中的领袖语录背得滚瓜烂熟,他站在队伍中默默地听着,旁边的新工老大哥悄悄地对他说:“哎,你看像不像跳大神的?”他没敢回答,只是点了点头,老大哥是老三届的高中生,祖宗三代赤贫出身,根正苗红,不怕说错话,他就不同了,遇事躲着走,凡事不发言,害怕给自己再添麻烦,后排的新工小弟忍不住说道:“这个狗日的不是好东西,听说在文革武斗中杀过人,他有什么资格领导咱们晚汇报?得让他给伟大领袖汇报一下作恶的经历吧!”小弟的父亲听说是个老红军,高干子女更是没有什么顾忌。

大家跟着主任朗朗地背诵了几段领袖语录,主任说道:“晚汇报结束,请省委领导给大家讲话!”他傻眼了,新工们都傻眼了,省委领导亲临现场,他们还是第一次遇到。

一个身材魁梧的人从队伍后面走了过来,大约三十来岁的年纪,满脸的胡须衬托着一张方脸,稳健的步伐和潇洒的身形,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这个领导来到队伍前面,主任赶忙低头弯腰介绍道:“这是咱们省的组织部部长,过去也曾在咱们厂工作过,今天来咱们市里检查工作,百忙之中来给我们做指示,大家欢迎!”主任带头鼓起掌来,大家也鼓起了热烈的掌声。

部长作了简短的发言,大意是要求工人尤其是新工同志们蹦好阶级斗争的弦,充分认识当前大好形势下的两条路线斗争,争当伟大领袖的好学生等等,讲完话便匆匆钻进吉普车离去了。

新工连在早请示、晚汇报之余,还要去车间参观,还要学习工厂的安全生产制度和规定,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了。

一天的清晨,火红的太阳从东方冉冉升起,工厂的高音大喇叭播放着东方红的乐曲,这一天是星期日,他还在新工连宿舍里睡懒觉,迷迷糊糊听到了连长的东北腔调,随后好像是女工和他打情骂俏的声音,想到连长真是不容易啊,都三十大几了还没有对象,自打新工们来后,连长就特别高兴,遇到和女工打交道,连长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变得热情又殷勤。蒙蒙胧胧中又好像是父亲来到了身边,他高兴地扑了上去,父亲说:“孩子,我回来了,堂堂正正地回来了,今后你也能够找到对象了!”正在想着新工连里有无自己心仪的女孩,有人在他的背上拍了一巴掌,耳朵中听到一个河南口音在喊:“太阳都出来了,还不起床?”他一个鹞子翻身坐了起来,挣开眼睛一看,哈,原来是好友丰云,“你这个周扒皮!就怕穷人端老碗,睡会觉都不安生!”他睡眼朦胧地嘟囔着。

丰云在新工连的其他连队,除了每周的集中训练或者是开大会才能见着他,丰云督促着说:“赶快下床洗脸刷牙,我们今天去城里逛街吧,带你去个好地方!”听到要进城,他来了精神,麻利地拾掇完,穿上刚刚买的华达呢中山装,上衣口袋里别上了两只钢笔,裤兜中装上了两元钱就和丰云出门了。

“我们顺着铁路桥走过去吧,可以节省一毛五分钱的车票钱。”丰云对他说,他答道:“好吧,能省就省,还也可一路观赏小城的风貌。”

小城里面的建筑基本保持着古朴的原貌,声名显赫的第一百货商店也不过是一所大平房,碎石子铺成的大马路凸凹地高低不平,时而会有一辆公共汽车嘎吱嘎吱地从面前驶过,更多的是穿着简朴面有菜色的市民三五成群的来来往往,他不由得想起了下乡时第一次路过小城的感受。

那一天,他和同学们响应伟大领袖的号召,第一批从省城下乡插队去关山,凌晨坐上了运送学生的大卡车,黎明时分到达了小城,领队大声喊道:“都下车休息,半小时后出发!”他和同学们下了车,从黄书包中掏出了糖烧饼,拧开了军绿色的水壶喝了几口,旁边的丰云也掏出了煎饼和大蒜孜孜有味地吃着,突然有人喊:“看啊!小城的姑娘们来了!”他抬头看去,果然有几个年轻女孩迎着早晨的第一缕阳光轻轻地走过来了,鸭蛋黄的上衣,青蓝色的裤子,红红的脸蛋在金色的阳光下闪闪发光,最让人震撼的是每人都穿着一双虎头秀花鞋,他愣了神,这样的打扮在省城可是难得一见啊!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国庆节快到了,全厂上下笼罩在浓厚的政治气氛中,工厂的大门上悬挂着五星红旗,红旗下面是一幅幅巨型标语,由于刚刚参加工作,训练和学习都很紧张,除了吃饭也没有多余的钱去买回家的火车票,他和丰云就打算国庆节在小城里过了。

他和丰云都有着一身的本领,常言道艺不压身。丰云是扳金的好手,从小跟着父亲学习砸洋铁壶和换钢精锅底,下乡时还亲自动手制作了煤油炉子,大铁锅也是丰云砸出来的。他从小爱好无线电,学习过木匠,在水库工地上当过有线广播电工,把方圆数里的高音大喇叭调教的震耳欲聋,是一把弱电好手,他们都希望能够分配到相应的工种岗位上去。

同屋的十几个新工陆续分配到不同的车间了,就剩下他和另一名新工还没有分配,丰云的宿舍也分配的差不多了,总共剩下的也只有三四个人了。

这一天,他接到了通知,让他去生产车间报到,工种是钢铁搬运,他去车间参观时看到过这个工种岗位,就是指挥行车把硕大的钢卷吊到机器坑中,然后用一米多长的断线钳把钢卷的禁锢钢带剪开,说时迟那时快,只听见哗的一声巨响,满天飞舞的都是黑红色的铁锈末,工人用双手把钢卷的板头抬起,用力地喂进机器里去,这样的动作从上班重复到下班,工人浑身上下铺满了铁锈和灰尘,左右两耳充遍了噪音和巨响,这个工作是生产车间里最脏最累的活。

他的理想破灭了,他原以为可以分配到电器车间当维修电工,因为在自愿表上他填上了四级电工水平,他拿着通知书在宿舍中静静地待了一个上午,苦苦地思考后决定去找主管分配的政治部主任。

主任的办公室在那座雄伟的办公楼上,他是第一次来到办公楼里,在二楼的中间部位看到了挂有政治部主任牌子的房门,鼓起勇气敲了敲门,只听见里面有人不耐烦地说:“等一会!”他站在门口等了大约半个小时,房门吱扭一声打开了,里面出来了一个女孩,他瞅了一眼好像是另一个连队的新工,这时听到屋里有人说:“进来吧!”

他战战兢兢地推门进到屋中,只看到主任坐在宽绰的大沙发上,扯着官腔说:“有什么事情啊?你是那个连队的?”他赶紧回答:“主任好,我是三连的新工,叫XX,是为分配工种的事情来找您反映情况的。”“有什么情况要反映啊?”他原原本本地把想法向主任作了汇报,然后等待着主任的指示。

“嗯,我想起来了,你就是在自愿栏上填了要当电工的那个吧?”主任终于有印象了,接着说:“我们研究过你的档案,你父亲有严重政治问题,工厂能够招你来就不错了,哪里还有你挑选的余地?”主任声色严厉起来,他如梦初醒,两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对主任说道:“主任,是不是再考虑一下,我去当电工不用学徒,直接就能上岗顶班。”

主任的脸色不好看了,大声地训斥道:“不给你说实话你不甘心,让你去电气车间当电工,我们还害怕你搞破坏呢!”主任的这句话一出,他愣住了,久久地说不出半句话来。

这天下午,他依依不舍地告别了新工连的生活,去生产车间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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