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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巢】祖母之死_1

来源:文学网 日期:2019-11-4 分类:微散文
无破坏:无 阅读:1112发表时间:2016-08-30 06:03:13    一   在吾乡渭北的那个小村子,除却过年,最热闹的去处,大概就是红白喜事了。娶妻结婚,鞭炮在清晨炸响,孩子们一哄而上,捡拾瘪炮或者追讨一方新手帕,屋里屋外都裹着粘稠的喜庆氛围。而丧事上,尽管时不时会有亲眷们卖力的哭丧声,还有凄凉悠远的唢呐声,可更多时候还是热闹,葬礼的实质更接近于一场聚会。院门外,村人们围成一圈,看着灵堂里的摆设,看看殿前的主蜡烛有多高多大多少斤,看看谁哭得最久最响,看看请来的戏子唱腔是否字正腔圆,看看宴席上的菜品,数一数外围摆着多少个花圈……这看热闹的人群里,除却孩子,就是村里的老太太们了。孩子们看得三心二意,老人们则看得目不转睛,那神情,与其说是在看,不如说是在品,颇有些回味悠长在里面。   村里的丧事多在冬天,多在数九天气。最冷的天气里,也是年关之前,老人们的生命之水仿佛被冻住了,匆匆告别了这一世,埋进了黄土里。看热闹的老太太们,是不怕冷的,好像忘记了冷,就那样挤成一堆,看癫痫的危害祭奠,看戏,把日头看斜,把满天的星宿看了出来,最后才依依不舍地回了家。其实,她们不只是在看热闹,更是一种观照,一种比较。她们在别人的葬礼上憧憬着属于自己的时刻,梦想着人世间的最后一个愿望。如果能像好光景的人家,多请几个县里戏班子的戏子,多唱几折子戏,多几支唢呐,宰头猪再杀只羊,殿前的主蜡烛最好高过人,献饭做的小巧而精致,花圈摆了长长的两行,哭丧的亲眷们哭得一个比一个响亮,再放上几场好看的电影……总之,还是要一个“热闹”,在众人眼里口里落一个赞叹艳羡,让围观的老人们都以自己的结局为蓝本,这大概是最好的结局了,也是最后的愿望了。   在这看热闹的人群里,有三心两意的我,也有一脸认真的我的祖母。热闹看完了,回到家,祖母回味着葬礼上的种种细节,陶醉其中,喃喃自语地说:我死了要是能这么热闹就好了!说这话时,祖母是认真的,也是心虚的。依我们家当时的情况,这样的“热闹”恐怕难以实现,无法在我们家贫瘠的土壤里开花结果。那时的我,还没想到死,或者死在我眼里还轻得像热闹,还不能理解死的真实重量,也没有把死和祖母联系起来,这一切都太过遥远。我也无法知道祖母是如何看待死与自己的关系和距离的。一切都是未知,也永远不得而知了!      二   那年,我刚从西非回来,在长安城里为自己的未来绞尽脑汁。虽然离开了故土两年,在远方也日日夜夜思念着故乡的一切,可是回到了故乡,现实又遮盖了一切,故乡就变得轻薄如纸了。“故乡”这个词,仿佛就是用来怀念的,而不是要回去的。我没想过回去,我还想走,走得远远的,飞得高高的。我打算出国,向我的诸多校友们看齐。于是,不停的面试,等待,面试,等待,日子过得像弦上的箭。   祖母的电话正是这个时候打来的。事实上,祖母以前从没给我打过电话,她也不知道我的手机号码。祖母打电话过来时,我正在商场为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店主讨价还价。电话这时就响了。彼时正值大暑,长安城里的城墙砖都被晒得冒出一股子焦糊味,人更是被晒得不知所措。我烦躁地拿起电话,祖母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我有些惊讶,有些意外。我说奶奶咋啦?有啥事?祖母的声音还是如往常那样透着股气血虚弱的味道,只说没啥事没啥事。又问,你啥时回来呢?我说回不去,忙着呢,没时间。沉默了几秒,祖母又问:你是不还要出国去呢?我说不一定,等定了我给你说。祖母还想说啥,我抢先说,奶奶,我还忙着呢,有时间就回去,信号不好,先不说了。挂了电话,我松了一口气。周围繁华热闹,空调吹走了暑热,我继续跟店家讨价还价。   其实,我是没打算回老家的,我们家的院子里早已荒草丛生,我们也像草一样随风而生。我知道祖母的处境。祖母的日子不好过,小婶眼里容不下祖母,她随时都有可能被扫地出门。只是碍于村人的议论,小婶才没有公然摊牌。小婶采取的是指桑骂槐、隔山打牛的战术。她时不时对院子里的鸡啊猪啊一番谩骂嘲讽,骂它们白吃食不长肉,咋不出门被车撞死。骂小叔没用,不像个男人,一家老小窝在一起等死……小婶张口就来,小叔只能低头沉默,头低得越来越低,也越来越沉默,独自一人时的叹息越来越长。他真是快低到尘埃里去了!小叔能有什么办法,他既不能把自己的老母赶出家门,也缺乏跟自己媳妇周旋斗争的勇气,更没有改变现实的能力。   小叔家两间房,祖母就住在隔壁,那边吵架,这边听得一清二楚,更何况本就是吵给祖母听的。小婶自然希望祖母识趣,做个聪明人,自己知难而退,不要再让她费尽力气旁敲侧击。可祖母能去哪儿呢?谁家能收留祖母呢?   祖母不止一个儿子,四儿三女。大女儿出去不几年,犯心脏病死了。大儿倒是有出息,在县里当干部,可工作意外没了性命,留下我们兄弟俩草一样飘摇,如今总算自己能过活了。三叔性烈人又鬼,分家时,偷偷私吞了家里的几十根木椽,又占了门前一院平整的宅基地。二叔人老实,留下村南头一院宅基地就归了他。彼时,那院子还有些偏僻,这都不说,关键是院里除了不中用的两孔浅窑,还有小山头一样的土方要清理。祖父和祖母跟小叔过,老院子老窑自然归小叔,窑上长着的六七棵粗壮的楸树也归小叔。如此,怨恨就埋下了,大家都以为自己吃了大亏,此恨简直无计可消除。二婶觉得最他们家吃亏,跟被遗弃流放了一样,成了外人。三叔对那六七棵粗壮的楸树念念不忘,认为祖父一碗水没端平,还说祖父藏了上百个老人头没分,都给小叔留着呢!即使湖北的癫痫病医院那个专业祖母多少年给他们帮着秋种夏收,看娃做饭,不管远近迟早,能帮衬从来就没二话。可这些打动不了儿子媳妇们,他们认为这些小恩小惠,抚不平他们内心创伤,简直可以忽略不计。祖母的付出不仅没能累成军功章,反而更招人怨恨了,家家都以为别人得的好处多,自己吃了亏受了冷落。所以,祖母想投靠二叔三叔,只存在理论上的可能。至于二姑和小姑,一个忙着在城里打工赚钱,要给自己的儿子盖新房娶媳妇,比着左邻右舍过自己的日子;一个东飘西荡,一把年纪了,自己的生活还没法过安稳。再说女儿都送进了别人家,成了别人的媳妇别人的妈,回过头养活自己不合适,也不可能了。农村人重男轻女,讲究养儿防老。儿子在家里占尽好处便宜,从来一副主人翁姿态。女儿则处处低人一等,等着被泼出家门。所以,于情于理,养老都是儿子的事,赖不到女儿身上,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何况祖母有三个儿子,何况三个又都不是养不了。   祖母私下偷偷问过我的母亲,说能不能住到我们家去,反正空着也是空着,她一个人对付着过。母亲为难了,觉得不是空着不空着的问题,是没个合适的说法。一个人住到我们那个几近废弃的院子里,村里人会怎么说?老二老三老小脸上能挂得住吗?得他们同意了才行,母亲不敢做这个主。我们兄弟俩也坚决反对。我更是义愤填膺。我甚至打电话到三叔家,准备撕破脸大骂一番。儿子又不是都死光了!三个儿都养不了一个妈?还有没有人性?还是不是东西?结果第一次没人接,第二次堂妹接了说三叔不在。一来二去,火气消了,我也忙自己的了。   既然条条道路都通不到祖母想要去的罗马,她只能竭尽全力维持现状了。所谓竭尽全力,其实是不用一力,要使自己软下来,低下来,如此才有可能在三婶的世界里讨一份生活。这状况大概是祖母万万没想到的,或许她想到了,只是没想到如此容不下她。或许,在她心里,这其实也没什么,在这个村子,这个乡,有太多这样的事情,早已见怪不怪了,如今落在自己身上,只能认命。   祖父去世时,小叔才十三四的年纪,房子和媳妇两座大山全压在了祖母肩上。祖母指望不上别人,只能自己想办法。眼看着与小叔同龄的人都订了婚,结了婚,甚至当了爹,小叔的媳妇还不知道在哪儿呢!祖母和小叔守着老窑过日子,老窑是招不来媳妇的,周围的窑洞早就被推平碾实盖上亮堂堂的砖房了!终于,小叔大了,进城打工挣了点钱,攒的粮食卖了点钱,祖母又向亲朋们一番求援,房子算是立起来了。第二年,小婶就娶进了门。祖母的大事了了,婚礼宴席上,还破例喝了几杯烧酒,众人都夸赞小婶长得漂亮,都说明年肯定生个大胖小子。房子虽然立起来了,可只有两间房,小叔小婶一间,祖母一间,没有富余了。日子久了,小婶觉得祖母有点多余了。彼时,小叔的儿子还小,还需要祖母照看,祖母还能发挥余热。过了几年,孩子大了,祖母的多余就从隐性变成显性了。后来,小叔的儿子得了不治之症,所有的功能都退化萎缩,直至像个动物一样匍匐摸黑,完全失去了和这个世界对接的可能,祖母在小叔家长住的可能性也就变成了低概率事件。小婶表情言语里夹杂的枪棒开始密集而疯狂的从各个角度射向了祖母。谁能解救祖母于困境呢?谁是祖母艰难生活里的佛呢?没有人。或者,只能是她自己。祖母信佛。佛说:佛不渡人,人自渡。人就是佛。人只能靠自己。我不知道祖母知不知道这些佛经道理,可祖母就是按佛所说的做的。祖母不仅把自己低到了尘埃里,而且把自己当成了尘埃,当成了空气,当成了水。在这样的哲学里,祖母继续和小婶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把生活里的每一秒当成修行,当成佛对于自己的教诲。      三   出国梦没能实现,我只好继续在长安城里混日子,模仿城里人的生活。至于老家发生了什么,我无暇关心,也关心不过来。城市生活劳心劳力,使我在人群之外只想蒙头大睡。我不知道祖母过着怎样的生活,我想人在生活跟前,充分体现了人的柔韧性,像容器里的水,像无数我一样的人的生活,祖母也不例外。每一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生活,每一个人也都能想办法把自己的日子对付过去。   零九年秋,我决定要结婚了。婚礼自然按照城里的规矩办。酒店里摆上十几桌酒席,鲜花拱门,能说会道的司仪,白纱裙黑西装,摄像照相,鞭炮红包,敬酒致辞……无非就是这些东西,只是场面大小问题。我没钱,只能参考麻雀,也是五脏俱全。请了领导同事,狐朋狗友,老家的族人,祖母自然也来了。哥哥结婚时远在延安,祖母去不了,成了遗憾。我在长安城里结婚,离家也就100公里,高速公路一个小时就到,祖母不能不来。我这个孙子穷,包不起专车去接祖母,祖母只能跟族里众人从我们村出发,在县上坐汽车,坐到长安城西,然后坐公武汉的治疗癫痫病的医院哪家好交来到了婚礼所在的酒店里。祖母是什么时候来的,路上顺利不顺利,我不知道,也来不及问。我是当天的新郎,也是总管,事无巨细都是我一手操办,早已经晕头转向,好多细节礼数都顾不上了。婚礼上,司仪让我给双方老人敬茶,这老人里,祖母最长,我们自然先敬祖母。匆忙地敬过祖母,接过祖母递过来的红包,我们赶紧敬别人招呼别人去了。一番敬酒客套下来,我就有点撑不住了,无奈又继续喝了几杯,最后实在不行了,逃回酒店房间倒头休息了一会。   等我缓过神来,才知道婚宴已散,众人都各回各家了。祖母跟着我的族人,已经原路返回,回我们那个村子里去了。祖母享不上我的福,我没能力让祖母在长安城里逛上几天。我想起祖母这一趟专程来参加我的婚礼,我却跟祖母一句话也没说上,只是走形式般地敬了杯茶。我甚至没来得及认真看一看祖母。她穿得一身黑衣,像是新做的,为她孙子的婚礼准备打扮过一番的。在敬茶的那一刻,祖母的眼睛好像红了,有点不知所措。祖母好像一直盯着我看,一直怯怯地沉默着,又好像很知足高兴的样子。一切都是好像,若有若无,就像祖母来了,又好像没来。我觉得有点对不起祖母,可我有什么办法,我有充分的理由原谅自己。再说了,这些年,我对祖母也是有怨言的。当年母亲把我留在祖母身边,去外打工,我们婆孙俩相依为命,我是感激祖母的,没有祖母,我这根草十有八九早被野火烧干净了。可祖母把母亲留给我的零用钱截留它用,几乎一毛钱都没给我花,使我在五六年的时间内,在精神上低人一等之外,在物质上也低人一等,由此而来的自卑到现在还顽固未消。更过分的是,祖母竟然趁母亲不在,欺我年幼无知,不知何时把我们家粮仓的麦子卖了好多,母亲为此多少年耿耿于怀,想不通祖母为啥要如此对待我们孤儿寡母。后来我明白了,祖母为了给小叔盖房娶媳妇,慌不择路,逼急了,才干下了这样的事情。如今我们都在荒芜里长大了,虽然长得并不茁壮茂盛,好在也能自己养活自己了,对过往的芥蒂也就不那么在意了。不过偶尔想起,总还觉得不舒服,总想问个为什么?   婚礼结束了,生活又按部就班起来,让人来不及思考发问。我跟着众人一起上班下班,在公交车上挤成肉饼,下车时再把自己身上的褶皱拉平,恢复成一个城里人该有的样子。哈尔滨儿童最好的癫痫医院这就是我的生活。祖母在一百公里外,自然过着自己的生活。我们分处两地,一个城里,一个农村,其实也不过是兜兜转转,自顾自而已。后来,母亲打电话又说过一次,说祖母又跟她说想要住到我们家那个旧宅里去,说她能自己养活自己。母亲依然左右为难,没几个叔叔的同意,母亲断不敢点这个头,这里面的道理一目了然。可问题是谁去说这个事情?母亲自觉在这个家的分量轻若鸿毛,祖母自己又缺乏勇气。祖母没见儿子媳妇都带着怯意,见了面更是恨不得把头埋进土里,更别提说正事了。我们兄弟俩的态度也是一贯的坚决反对。不能这样!怎么能这样呢?没这样的!亲妈都养不了还是人吗?就不怕别人戳脊梁骨?就不怕自己老了遭报应?电话里说过了,我们也就各自又忙开了,也没时间去想现实生活里祖母的绝境,仿佛那不是我的祖母,是别人的祖母,是我们在电视报纸里看到的又一个家长里短的唏嘘故事,跟我们远隔千里万里,转眼就不放在心上。后来听说,祖母去云寂寺给师傅们做饭去了,是祖母的一位远房侄女叫去的。我就想着,寺里清净,不用看别人眼色,祖母可以把头稍微抬高一点了,气也能足一些。祖母又信佛,这下更是到了佛身边,说不定这就是佛祖显灵,渡祖母来了!不管怎样,到了寺里,吃住是一点不愁了,基本生活无虞了,对祖母来说,就是天大的好事了! 共 8605 字 2 页 首页12下一页尾页 转到页 订阅(654)收藏(654)-->评论(13)发表评论